| ■白化文 |
我在1943年初再还旧国,重读初中一年级。当时年纪虽小,却能立时感受到古都浓重的新旧文化互相渗透包容的学术空气。并非我聪明或有特殊第几感,而是气氛实在太浓烈了。我后来常想,只有成都才能依稀似之。为什么?我长大后也常想,这两个城市,特别是北京,一是古迹名胜多,我至老也没有逛完;二是各种各类的学校多,因而学生也多,下班以后街上走的多半是学生;三是书肆、书摊出奇地多,连馒头铺也带卖唱本。 较快地,我跟着学起逛书摊来,兜里缺钱,只逛不买。自惭形秽,大书肆不太敢进。听说有些名流学者是经常“泡”在琉璃厂书肆之内的,午饭就请学徒去附近的饭铺叫一碗烂肉面之类的,坐在铺子里一进门的八仙桌上进餐。据说,这还是老传统,有点像英国律师得在一种俱乐部里吃饭多年,才能熬成大律师呢!我听后羡慕得不得了,认为他们过的真是神仙般的日子。心想,有朝一日也能在那样的八仙桌上吃上一碗面,今生也就不枉了。 结艺坊myknots.com 1945年抗战胜利之后,9月初秋,我在琉璃厂书摊上买下我后来经常诵读的第一部中国古典文献名著:顾颉刚、徐文珊两位先生点校的“白文本”《史记》。我清醒地记得,那位摆摊儿的中年人,对我这初中生大大地鼓励。他认为,小小年纪能买并且愿意读这样的古代名著,“难得啊,难得!”趁着当时客流稀少,他还为我讲了何谓“白文本”,以及司马迁之伟大。听着听着,他的形象在我的面前显得越来越高大。以前,我只有在新式书店买书的些许经历,从未在琉璃厂这样的书肆书摊上买过书,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亲切、平等待人和如此有学问的书店店员。对于一个初中学生来说,这位已近中年的经营者似乎很有点折节下交的意思,使我受宠若惊了。 由于这次买书的愉快经历,使我知道了有亲切待人的好的购书去处,以后买书,除了当时的古旧书业不供应的如某些新出版的教科书之类,就老到书肆书摊踅摸啦!屈指一个花甲子,六十年矣! 积六十年之经验,我百分之百地认同绝大多数老读者的看法:以北京的古旧书业为代表的传统特色之一,就是和顾客交朋友,主动交朋友,而且友情还是得越来越深,那才合乎以琉璃厂为代表的店风。老的一代专家级店员的事迹,久已见诸各位先辈、前辈的“琉璃厂买书记”一类的翔实记述,像我这样的后生晚辈,无容置喙。且说说二十年来我与一些位比我年轻的店员的交往,以见老传统依然未沫,爰及今日,微波尚传。 myknots.com 2 且说,二十年前,约在1985-1986年之际,现任中国书店业务科科长许惠田女史,当时二十多岁,受领导派遣,来海淀镇设立一个有特色的分店。此店设于黄庄一条斜街内,产权属于一个小学校,地点荒僻,几间平房,带有年久失修的破落情状。进店须经一个小过道,曲折行进始达庭院。院中绿满庭前草不除,时有大耗子、黄鼠狼出没。此店开业前,故友黄振华先生(后来在中国国家图书馆善本特藏部工作,通晓多种外语,“文革”中流落不偶,在家中做木器活谋生,能打捷克酒柜。实为怪杰。惜其不寿)偕许惠田女史光降舍下(那时下走还住二居室),希望我代为在北大“招呼招呼”。其时下走才为副教授,到哪儿都排不上号,毫无号召力。缪承贵客赏光,也颇有初中生受宠若惊之感也。 据我后来观察,此店主要销售讲价学术书,文理齐备,当然是文科书多,小语种(如满文)甚至于古代语种(如西夏文、梵文)的书籍也插架在列。同时办收购,旋收旋售,机动灵活。收价不低,售价不高。品种甚多,时常更换。来晚了几天,想买的某种书就没啦!我原来还怕顾客找不着门呢,岂不知,门庭若市,以中关村一带的高级知识分子为主。群贤毕至,少长咸集。有时,我要找某些熟人,就说找袁行霈或艞斌杰吧,打公用电话没人接转,辄仿慈仁寺内书摊觅王渔洋之法,到这个仅在容一辆自行车的过道外竖立一块“中国书店文化书社”小匾额的书店内去找,十拿九稳,准能逮住。把书店办成团聚书生之地,我想,这是琉璃厂书肆的传统。文化书社正是继承与发扬了这一传统,从而办出自己的特色来。我想,中国书店派许惠田女史来海淀办这么一个店,正是从这一点出发,有深意存焉。犹忆二十年前在文化书社,我要找本什么书,许惠田女史翻箱倒柜地找,始终找不着。我说算了。她不干,跪在地上翻最低一层柜。打开一个小柜时,一头肥猫伏卧其中,呼呼大睡。盖店中之守夜员也! 结艺坊民俗网myknots.com 3 可惜,胜地不常,旧房拆迁,文化书社俯仰之间已成陈迹。北京市区越来越广阔,虽然交通也越来越发达,可是,从北大逛琉璃厂,往返没四个小时就办不了,时间全耗在道上了。海淀镇上固然还有中国书店几间门脸儿,却是一大部分以卖新出版的古籍新印本为主,另一小部分收售旧书的,也有点溃不成军的样子了。难得的是,店员却仍然保持老传统,笑脸迎人,热心服务。典型的,如李小琦女史,为我找书多年。如今我搬家到颐和山庄,距离海淀镇有十五六千米了,坐车得四十多分钟。可是她不我遐弃,我要什么书,其实没几本,说给我撂着,哪天来取吧。她偏不干,亲自驾着自己的车,倒赔汽油没处报去,大暑天的,远远地给我送来。我见她脸上几道子汗,真让人不落忍的。李小琦女史的同事张新娟女史掌管店务多年,也是遇事一马当先,处处为读者着想。例如,有时北大有便车经过海淀北大街,先打个电话,张、李二位就不让我们进来取书,而是打好包,提着走好几百米,给送到步行街外大马路上来。她们真是为读者着想的模范。她们也真真为店务上心,常常向我打听,北大等处何时在何地开哪种学术会议,届时就送书上门,外带给外地、外籍顾客当时打包邮寄。我与她们熟悉了,她们有时向我说道说道近几日又做了多少“流水”,颇有自豪感。其实,她们并不是私人开业的书商,并不指着这个谋生活。就以李小琦女史来说,她家道殷实,自己开着市价六十多万的“奔驰”轿车倒赔钱为我送书。她爱人是我们北大校友,现任中国人民大学教授。换上别人,早就两眼朝天上看了,极可能回家当太太去了。可是,她坚守岗位。她对待顾客从来一视同仁,笑脸迎人。我问她何以能如此,她说,老师傅带出来了,练出来了。看见店里读书的求知者,哪怕看了一天一本不买,心里也是高兴的。张新娟女史也是这样。她今年五十岁,即将退休。我见她时常在下班后对着书店的匾额细看,然后一步一回头地挪动着,走了。其实,她起码还能为古籍流通事业再干二十年呢! myknots.com 这就是中国书店为顾客服务的真精神!一代一代传下来,不带含糊的。 4 吴凤祥先生是我的老友。他是一位实干家,中学毕业投考北大中文系,分数是够上了,因当时的家庭出身等原因未录取。我时常替他惋惜,因为他不报第二志愿。设想他如果报了当时新成立的北京师范学院,录取无疑。他加入中国书店,从学徒做到副总经理。 可能因为存在某种心理情结,老吴极为热爱大学里的文科高级知识分子,特别热爱北大。他与我结交数十年,帮我的忙无数。他还通过我,请季希逋(羡林)老师为“古籍书店”题写匾额。他把我为季先生写的骈文“九十寿序”取去,请书店里的书法家用金色墨汁书写在大红洒金纸上,裱成六扇屏,请季先生来书店作客,恭敬地将寿屏献上。我躬奉其盛,认为自有中国书店以来,未之有也! 老吴六十岁退休,又贡献了两年余热,今年暑期也回家去了。其实,他满可以再干个十几年的。古籍流通这门行业,重在积累经验,越老越“值钱”!老吴退休前一天,赏我面子,到舍下来道别。我多么希望像他和张新娟女史这样的老店员多工作几年呐。 5 中国书店也不是固步自封的店堂。在固守老传统的同时,与时俱进,也有许多新举措。办拍卖会就是一件。中国书店的拍卖会两条腿走路,“大拍”“小拍”并举。这是审时度势后执行的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。因为,中国书店拍的主要是书籍,其中宋元本绝少,不比某些以拍绘画为主的拍卖行,一幅画就能拍出千儿八百万的。再则,近现代印本、抄本的书籍,一般上不了“大拍”,只可另立“小拍”。其实,小拍拍好了,也很得劲。绘画就不行了,谁愿意给小拍拍去,那不是自落声价么!因此,中国书店采用双峰并峙二水分流之法,乃是根据本身条件,举措非常正确。负责人彭震尧、刘建章二位,极为聪明与精明,工作十分到位。 结艺坊www.myknots.com 我是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(前称“图书馆系”)退休人员,恪守老先生经常告诫的若干“不成文法”。例如,“不许吸烟”是一种职业性的不成文法,我绝对遵守。“不许购买与收藏1840年以前的书籍绘画”,属于“瓜田不纳履,李下不正冠”的“免嫌”不成文法,我也终身执行。因此,舍下所有,全是实用型近现代出版的书籍。我是个“用书者”而非“藏书家”,更称不上学者,因而,至今也吃不成那碗烂肉面。 可是,“瞎猫撞着死耗子”,我也居然能有几本藏书上了小拍。此均时代特别是“文革”之赐也。“文革”消灭了许许多多的书籍,当代化为盛世,大反弹,和谐社会,收藏风越刮越盛。我的几本旧藏北大、清华讲义上了小拍,得了一笔钱。忽然想起,约1950-1951年之际,初入北大,参加“北大摄影学会”,一晚,逛书摊,见有刘半农先生所著《半农谈影》一书,还是毛边本,以相当于现在两毛钱的价格买回,看了一夜。这次找出,送小拍试试,拍了八百元!我算服了。我建议:加强小拍! |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