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且说袭人见人去了,便携了莺儿过来,问宝玉打什么络子。宝玉笑向莺儿道:“才只顾说话,就忘了你。烦你来不为别的,却为替我打几根络子。”莺儿道:“装什么的络子?”宝玉见问,便笑道:“不管装什么的,你都每样打几个罢。”莺儿拍手笑道:“这还了得!要这样,十年也打不完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好姐姐,你闲着也没事,都替我打了罢。”袭人笑道:“那里一时都打得完,如今先拣要紧的打两个罢。”莺儿道:“什么要紧,不过是扇子,香坠儿,汗巾子。”宝玉道:“汗巾子就好。”莺儿道:“汗巾子是什么颜色的?”宝玉道:“大红的。”莺儿道:“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的,或是石青的才压的住颜色。”宝玉道:“松花色配什么?”莺儿道:“松花配桃红。”宝玉笑道:“这才娇艳。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。”莺儿道:“葱绿柳黄是我最爱的。”宝玉道:“也罢了,也打一条桃红,再打一条葱绿。”
前面自然是雪芹的原创。甲引用这么长一撅,非在于企图侵犯他的著作权,而是说,细细品味起来,这个情节还是很有意思的,不知专家有否进行过精密的考证。
宝玉要打什么络子呢?巴巴地将莺儿找来,却先故作不经意地漫问两句,必欲等莺儿说出“汗巾”来,方才拍板。如此一番做作,却说出“拣要紧的”来,表示他的动机多少有点不纯。然后开始进一步的产品咨询,首先一种是大红的,居然念念不忘茜香罗,这是打给袭人的了;第二条是松花色,这是给谁的呢?“‘二爷请把自己系的解下来,给我系着。’宝玉听说,喜不自禁,连忙接了,将自己一条松花汗巾解了下来,递与琪官。”原来竟是蒋玉函。最后定下:“也罢了,也打一条桃红,再打一条葱绿。”这葱绿的一条似乎仍然是给袭人的。袭人终于将大红汗巾解下,另拿一条换上,宝玉料无不知之理,想起茜香罗为袭人所不喜,只索罢了,另给袭人身上现着的配一条络子,而那现着的,想必就是柳黄色。事发挨打后贾、蒋二人看来仍有联络,“拣要紧的”,蒋若被王府的人得了去,还有什么“要紧”?非但宝玉给忠顺亲王提供的“紫檀铺”线索是假的,梦见蒋玉函来诉说忠顺亲王拿他的事也不过发烧时的幻想,蒋玉函最终还是走脱了的。而大红配石青,为什么又不打了呢?仅仅因为袭人不喜欢吗?宝玉的主色是大红,石青可有“西方有石名黛”的意味?中国传统的审美观,其实是不大喜欢纯色的,那似乎有点太鲜明了。
但是明义咏此事的诗明显的与书中情节不符:红罗绣缬束纤腰,一夜春眠魂梦娇。晓来自惊还自笑,被他偷换绿云绡。诗中意思是说,蒋玉函赠给宝玉那条倒是绿色的。当然还有一解,是这首诗是倒过来写的,红罗绣缬束纤腰是结果,是晓来的发现,而绿云绡是一夜春眠魂梦娇时真正所着的,这也通。不通倒的是雪芹所说的,“夜里失了盗也不晓得”,腰上系的汗巾被人解下又重新换上一条,这当中是有解汗巾和系汗巾的动作的,所接触的部位又是很敏感的腰部,即使睡得正熟,也会被惊醒或有所觉察的,怎会一点儿也不知呢?甲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纯学术性地过类似的尝试,总是废然而返,或者陷入一种更加奇妙的境地。嗡嗡,这个不是本文的主题,不去说他了罢。
但是汗巾到底是个啥?顾名思义,是条手巾,象游击队员脑袋上系的那种。但是通常又作为内衣即小衣的带子,《释名》说:“帕,横其腹也。”两种用途都叫汗巾,不过擦汗用的手巾应该追求面积,衣带应该追求长度,形制未必相同。而且手巾用的汗巾尽有手帕来代替他,两者为什么同时存在呢,是一物两名,还是分工精细,似乎还有研究下去的必要。且说宝玉被打后“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。禁不住解下汗巾看,由臀至胫,或青或紫,或整或破,竟无一点好处,”没提内裤。后面的“宝玉便走过山石之后去站着撩衣,麝月、秋纹皆站住背过脸去,口内笑说:‘蹲下再解小衣,仔细风吹了肚子’。”仍然没提内裤,但袭人发现宝玉与蒋玉函的勾当时说:“你有了好的系裤子,把我那条还我罢。”放心放心,还是有裤子的。《乔太守乱点鸳鸯谱》的男主角捣鬼的时候“卸了上身衣服,下体小衣却穿着”,则晚出的内裤大约与小衣统称为“小衣”了。据说研究北京民俗的专家邓云乡先生说北方儿童穿满裆裤,站着撩衣露很大一块肚子,所以冬天要蹲下,甲倒觉得在没有“尿裤笼”的时代,其实南北儿童在撩衣服露肚皮一点上差别不大吧。甲奇怪的倒是宝玉刚刚从有马桶的屋子里出来,干嘛还要去随地大小便呢?司棋也曾经有“从山洞里出来,站着系裙子”的事迹,唉,国人的环境意识啊,大观园又不是没有公共卫生设施,大家都在山旮旯如此这般一番,夏天暑气熏蒸,园子里是什么味道?就是司棋和贵表哥再钻进山洞里如此那般的时候,也要影响情绪嘛。
但是络子到底是个啥?络,有网的意思,与组、训字义略似。络子,是用丝线编结成兜,用来系住东西的,高水平的当是从头到尾都是使用一根丝线反复勾连,技巧又有结、穿、绕、缠、编、抽等等之类,所谓“从头到底,将新萦系,穿过一条丝”也。也可以用来罩头,也可以用来提罐,即笼络一词之所出。比如宝钗所说的把玉络上,就是编成一个小网兜,将玉装在里面,也就是黄莺儿问的“装什么的”。或者也可以穿过玉上的洞眼,上面再结一个图案,“腰间双绮带,梦为同心结”,古来君子淑女莫不环佩丁当,都离不得这种络子。不过甲不喜欢在石兄身上钻眼,选择网罗其好了。还有一种,如王兴媳妇的所谓“领牌取线,打车轿网络”,则属于被装饰物下缀的流苏。不过这个因为甲十指有如磬槌,平时看人家用一根线崴来崴去,搞出一件衣服,都觉得匪夷所思,讲起编织来未免大有向壁虚造之嫌,还望柔荑阿妹们指教。
但是汗巾作为一条衣带,干啥要络人家?飘垂的络子?内衣是最隐私的部分,永远秘不示人,似乎没有必要累垂地作许多烦琐装饰,穿起外衣来臃肿难看。环绕的络子?内衣贴肉而穿,质料又通常是轻薄的丝绸或纱,在腰上编织一个网,凸凹不平的总是硌得难受。仅是系香囊等物的小络子?体积过小,又未必能承载黄莺儿所举的种种花样。把汗巾塞进去?也未必是个好的保管方式,而且一条一袋,似乎奢侈。莫非雪芹这里真有别意,要用汗巾一物,把蒋玉函和袭人“络”起来?再看后面,越发的微妙:“宝玉道:‘宝姐姐也算疼你了。明儿宝姐姐出阁,少不得是你跟去了。’莺儿抿嘴一笑。宝玉笑道:‘我常常和袭人说,明儿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(甲注:陪嫁可以用来收房的)。’”是有心?是无意?“莺儿笑道:‘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,模样儿还在次(甲注:不知哪几处?联系膀子思考)。’宝玉见莺儿娇憨婉转(甲注:对着一个屁股疼趴——躺应该是不对的罢——得老老实实的人,她婉转个什么劲儿),语笑如痴,早不胜其情了(甲注:如《水浒》的王矮虎斗一丈青,忍不住便要做光起来),那更提起宝钗来!便问他道:‘好处在那里?好姐姐,细细告诉我听。’莺儿笑道:‘我告诉你,你可不许又告诉他去。’ 宝玉笑道:‘这个自然的。’”语渐涉私,暧昧的意味更加的浓了。但就在观众感觉到快要儿童不宜的时候,宝钗如她一贯的风格一样,大杀风景地出现了。而宝钗的台词似乎又是“机带双敲” :“这有什么趣儿,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。”,莫非以金的身份,念念不忘配他的玉?莫非遥对黛玉剪了不知是否又编起的穗子?雪芹的笔,确实狡狯非凡,闺房(聊借这个词)之事也写得峰峦婉转,曲尽其妙,给人无限的遐思。 【转】【作者:行走江湖甲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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